重庆,香港,身份认同
关于重庆和香港,我已经写了很多很多了。城市和身份对我而言一直都是很重要的一个母题,我想这也可以理解,这是人的一种情感本能,寻找归属的本能。作为一个有很多迁徙经历的人,我也曾很自然地将城市与归属感联系起来,然后发现我不属于任何地方,并为之难过。但最近意识到我的想法已经发生了改变,归属这件事不太再困扰我了。这个发现的缘起是我在跟一个朋友聊起重庆,我说重庆是一个有很多性格的城市,长大后我才知道原来不是所有城市都像重庆一样有很多山坡,有轻轨穿楼,有neon cyberpunk, 后来我意识到这是我幸运的地方,可以identify myself more easily. 对面很敏锐, is identity important to you? 我顿了一下,很自然地, used to, not anymore. 与之映照的另一件小事是春节在家吃饭,姑姑面对一点辣椒都不能碰的我感叹“真变成香港人了?!”我不置可否,但心里在呐喊“我才不是香港人!” 不是重庆人,不是香港人,那我是谁?法国人~(kidding) 我不是任何人,我不属于任何地方。我不属于任何地方,过去这是一件让我emo的事情,现在却让我feel grounded. 我就是我,不需要与任何地方联系来identify myself. 我是一个出生在重庆,但逐渐与之走散;目前生活在香港,但万幸没有染上香港人的刻薄习性的nice girl. 现在的我身上没有这两个城市的pronounced traits, 我讨厌打麻将不能吃辣,也自认不像大多数香港人一样功利与刻薄。但我身上仍能找到这两个城市的一些印痕,我有时火气冲天,牙尖嘴利,妥妥的重庆悍妇;同时我也知道不会有第二个城市会充满着香港那样的拉扯和矛盾,与我自身深深共鸣。我是一个有弹性的容器,每一个去过的地方都能留下一些痕迹,但它们都无法形塑和决定我的形状。Maybe a city or a geographical place is never a good axis to identify us. I’d much rather identify myself as: Ashtangi, runner, cinephile, cooking lover, health and wellness enthusiast, vegetarian to be, an adorable person of abundance of love… 这不比哪里哪里人更具体和生动? 跟一个在香港的英国家庭里出生长大的同事聊到类似的话题,他说他也觉得他无法identify himself, 他觉得自己stateless, 是世界公民。好一个stateless与世界公民。他世界公民的stateless来自作为白男的特权,而我的stateless则是我不断去经历去思考即使让我痛苦的话题而辛苦建立起来的。我为此感到骄傲。...
2025总结
香港这两天终于降温了,拥有了冬天该有的感觉。我穿着藏青色的摇粒绒居家睡衣望着窗外发呆,窗户对面的反光玻璃倒映出川流不息的车辆,低沉的车流声连绵不绝,蔓延到这个城市的尽头;远处有一户人家晾晒的衣服随风飘扬,寒风有时也会钻入我家的窗户,拂过我的脸颊和指尖,送来恰到好处的冷冽。真是一个难得的,平静的,无所事事的周日下午。我的思绪也跟着跟前的一切放慢,放空,进入冬日漫长的state of stillness— such a lovely timing to genuinely sit down and reflect on my 2025. 过去三年做年末回顾的时候,我都很感慨,觉得一年内发生了很多事情,自己有很多变化和成长。今年的视角有点不同,感慨的心情少了,我没有太想要去追究我变化了多少经历了什么,此时此刻的reflection更有一种自我观照的意味。很好的是,我很满意当下自我的状态,安宁平和。我的生活中仍时不时出现turbulence, 但我的自我根基已经足够稳固,不太能够被它们撼动。与之相对的是2023年,我在情绪过山车中跌宕,高强度地进行自我觉察,体验活着的感觉。现在我与自我的距离更近,与自我建立connection更容易,不需要那些stimulation就可以感知到自己的存在。当然我不觉得此刻的我就比2023年的我superior, 我跟她只是站在了不同的人生阶段。我很享受我现在的状态,我也feel happy for all the rollercoaster rides she had taken because I know she really needed them back then. 看我的archive, 今年真是没写什么东西,23年的essay是最多的。我想这也make sense, 写作对我来说主要是self-discovery的一种方式,当我能跟自我make peace, 生活进入稳态的时候,创作欲自然就会少很多。对此还是会觉得有些遗憾,平静的生活也一定有地方值得去书写,希望之后在好好生活的同时也可以留下更多的写作。So I’m using this annual wrap-up as an opportunity to capture a snapshot of my present, write about the pillars in my life— I believe they can pretty much encapsulate everything meaningful from my 2025 :)...
爱
没有想到27岁的第一篇随笔是关于爱。爱是多么简单又复杂的一个字,它构筑了我们几乎所有的痛苦和快乐。以往我谈到爱这个概念的时候,它大多数时候都是名词,出现在我对各类关系的思考中。最近这两个月我拥有了很多爱作为动词涌现的瞬间,它们都很有力量,让我更喜欢自己。27岁,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有了不起的超能力。 我还记得看到Celine消息说妈妈病危时那一刻的揪心。那一整天一个无助痛哭的小女孩形象一直在我心中挥之不去。我一定要去陪她去爱她,我对自己说。上次一次面对生死是4年前的外婆,那个时候在医院的看望和陪伴更多是让自己好受,过自己良心这一关,我并不懂得如何去爱那个用机器维持基本体征没有尊严的生命。4年后想到那个面对生死之重的女孩,我能感受到去爱的念头在心中强烈地跳动。当爱作为一个动词出现时,感受是很强烈的。我可以感受到胸腔之下,鲜红的心房在强有力地搏动,我也由此热烈地存在着。 从欧洲回来之后经常听到还不太熟的朋友对我说“你一定是E人吧”,或者认识我很久的朋友说“你变得好E”。我确实更开朗话更多了,我也更喜欢外向的自己。这段时间我劝说了身边大概五个人报名半马,我和Vera创建的健康饮食教的教徒也越来越多。跟朋友catch up我总是叽叽喳喳说不停,分开之前对方会笑着说“每次跟你见面都好开心啊,感觉生活都有希望了”。这些正反馈让我特别开心,好像这就是我当E人的意义和目的——发散一些光和热去点亮身边的人。去年读到波伏娃说“我的生活将是一孔供他人不断吸取的泉水,我很确信这是我的使命”,我当时为那股神圣崇高的力量激动。如今想到这句话又有了一些新的更个人的顿悟,比起远方的抽象的人,我更在乎身边的具体的人。我不像她那样崇高,爱人不是我的使命;爱是我探索这个世界的本能,是我确立自我存在的方式。我爱故我在。 最近有一次咨询跟therapist聊到亲密关系,她问我理想中的自己喜欢上一个人会是什么情形。我认真想了想说,会先跟那个人成为朋友,好好爱ta。想象画面中的自己如同太阳一般炙热明亮,用她的爱让对方感到幸福。这个问题以及我的回答给了我自己很多力量——原来我有能力去无条件地爱人。意识到这件事也驱散了我心中的很多阴霾,尽管过去的一些赤诚与真心换来了许多伤害,但我仍然拥有爱人的能力。爱人的能力,这对我太重要了。毕竟于我而言,动词之爱不是意义也不是目的,它是方式,是一切的起点。 最后想对之后无论何时何地以何种心情看这篇随笔的自己说:不要害怕,去爱吧,你会在爱的动作中得到无边的幸福。
2025欧洲游记
欧洲之行一定值得一篇游记,这件事我出发之前在想,旅途中在想,回来之后这个念头也没有被打消。但我下笔的愿望并不强烈,这并不是因为没什么好写的。我许多写作的出发点都是记录,为生命中的某个事件或者情绪做了结。欧洲带给我的后劲很大,大到连续四天我都梦到在戛纳看电影,但我并没有那种一定要记录什么的紧迫感,因为我能感觉到它带给我的影响还在血液里流淌,非常汹涌,没有任何消散的迹象。 其实大学毕业之后的每一次旅行我都很喜欢,它们各自都独特美妙。到一个新地方,感官是完全打开的,当地的人和事能带给我许多鲜活的感受,是对我当下生活的有效逃离。去年从日本回来我特别虚空,还大病了一场。因为日本太好玩了,我在那耗干了精力。但日本只是一个逃离之所,没有好到能帮助我面对返回现实的生活。欧洲就不一样了,我在欧洲得到了充分的滋养,坐了十几个小时经济舱,还能第二天带着时差上班。看着眼前的现实生活,有很多忍不住跟欧洲比较,吐槽的地方,但我仍然觉得世界是美好的,我的人生是有希望的。 没有非记录不可的迫切感,但相信写下来的东西会很美妙。这篇游记应当是我对欧洲的一封情书,把我在彼时彼地产生的感情再温柔地延长。 1.巴黎 打下巴黎这两个字我就已经开始情绪激动了。我不知道要怎么描述我对巴黎的喜欢,这是唯一一个每分每秒都在源源不断向我传递能量的地方。 正好去巴黎前两周在香港电影节看了新桥恋人,喜欢得不行,非常法国,极致浪漫。电影里三十多年前的巴黎地铁站跟现在一模一样,拱顶很低,光线略暗,很容易产生亲密。从戴高乐机场落地坐扶梯有一段路就是这样的设计,我心里很激动:真的来巴黎了。 我走在巴黎街头的那一瞬间就觉得被这个城市容纳。路上没有一个人打量我,非常自由。这种“不打量”并不是带有审判意味的”你是nobody所以看不见你“,而是非常包容的“你跟我们都一样,没有什么不同”。街上literally什么样的人都有,穿梭在不同肤色,不同穿搭,不同身份,不同vibe的人之间,我的存在焦虑消失了。因为所有人都不一样,所以每个人都是一样的。巴黎在人心中的刻板印象之一是很脏很乱很不安全。我第一次坐地铁就有一个黑哥哥在我面前表演收腹跳逃票,红绿灯对行人无效,塞纳河畔的桥墩下有尿骚味。但我并不是很介意,反而会喜欢这样的地方,因为我相信生命力只会从混乱而不是秩序中迸发出来。城市的包容也释放了我的善意,尽管知道这个城市有很多小偷和抢劫犯,但我遇到看起来很“危险”的人时也真的不害怕,相信我不去惹他,他也不会来招惹我。 我在巴黎只待了不到三天,有很多记忆都很鲜活。去蒙帕纳斯公墓看望波伏娃是我最想做的事情之一。那天阳光明媚,我在14区找吃的,早上开的餐厅不多,随便找了家餐厅跟着google maps走的时候,看到很多法国人从一个bakery满嘴是油地走出来,手上的包装纸也油得透亮。我也跟着进去,买了个almond croissant和三明治,也学着法国人边走边吃,酥皮里的黄油很快就糊了我一嘴,舒服。吃饱了去墓地,入口旁边就是波伏娃和萨特的墓碑。石碑上有很多唇印,碑前的空地上也有很多花。我站在那读了几个纸条眼睛就湿了,有很多像我一样的中国女孩,千里迢迢来看她表达感谢。很早之前就知道波伏娃和第二性,她一直像一个符号在引领着我。来欧洲之前我也重新捡起第二性,整理读书笔记,阅读的过程中我也更好地理解了她的思想,更佩服她(因为真的写得很精彩),她带给我的力量也更深远。我也亲了亲她的墓碑,留下了一张好东西的电影票。接下来找侯麦,他的墓太难找了,我在十二点的大太阳下找了半小时都没找到,有点泄气,出来坐在长椅上休息,吃刚刚买的三明治。三明治的面包是裹满了芝麻的baguette,里面是mozzarella和腌过的番茄,配上火箭菜,橄榄油和一点不知道是什么的sauce,酸甜口,特别好吃。感谢这个好吃的三明治,我吃了几口,休息了一下精力就回来了。在网上找到了侯麦附近另一个名人的墓,他的墓建得像个房子一样,很好认,这次很快就找到了。侯麦的墓很朴素,就一块躺着的长方形的石头,难怪刚才找不到。碑上仅有的一张纸条也是中文,感谢他创造的美好的电影。我很感慨,有很多文艺浪漫的说中文的年轻人,到这么远的地方表达内心深处的东西,也是因为自己的故土没有这样的一方之地。之后还去拜访了杜拉斯和瓦尔达。杜拉斯的墓地前有一个插满了笔的笔筒,瓦尔达的墓围满了绿叶和鲜花,就像一个童话。前前后后我在墓园可能待了两三个小时,除了走路,发呆,找墓地,吃三明治,什么都没做。但那几个小时的记忆好丰盈,清晰得就像昨天刚发生的一样。 三天之内我走过了很多巴黎的毛细血管,跟这座我爱的城市建立了很多亲密。我在卢森堡公园看书,在蒙马特高地看日落(原来一个城市没有skyscrapers是那么漂亮),在Latin和Marais暴走,diy属于我的文青朝圣之路。这些记忆也都同样深刻,我现在甚至能看着地图上的坐标,回想起那个地方的画面,建筑,色彩,甚至阳光的温度。我也喜欢坐巴黎的地铁,喜欢它低矮的拱顶,喜欢有美感的海报,喜欢地铁驶出隧道的第一道阳光,喜欢地铁里形形色色的人,喜欢不被注视的感觉,喜欢聒噪的车厢,因为听不懂法语,我可以肆意想象旁边那对一直不停说话的法国青年在进行激烈的哲学辩论。 在巴黎的尾声也充满了惊喜与浪漫。我在一个地道的法国餐厅吃完晚饭准备回酒店看日落,去搭地铁的路上路过一个报刊亭,橱窗里穿着红衣微笑的波伏娃吸引了我的注意。走进去询问才知道那是一个人物专刊系列的波伏娃edition。A3彩印,大量波伏娃的照片和资料,就正好在我来法国的这段时间出版,还可以成为我学法语的兴趣素材(不是)。天呐,还有比这更完美更浪漫的事情吗?我带着这本杂志回家,在楼顶的餐厅点了一杯白葡萄酒,与巴黎再最后温存几小时,看蓝天变橙变黑,看远处的埃菲尔铁塔变亮。 晚安巴黎,等我搬过来吧。 2.萌 我在巴黎solo跟城市强烈共振,在荷兰的九天记忆高光则更多的是与人有关。 跟萌的友谊跨越12年,第4年我们去了不同的城市,第8年起我们生活在不同大洲。但跟她相处的亲切和熟悉感从未变过,仿佛这是时间这双残酷的手不曾触碰的东西。现在我们的生活质地可谓迥然不同,我在喧嚣忙碌的香港思考我未来生命的其他可能,她已经找到适合她的地方,在安静缓慢的鹿特丹定居,有爱人和老猫相伴,甚至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房子。想来真的很crazy,18岁我们还一起为青春期幼稚的烦恼困扰,转眼27岁,我们正过着完全不一样的生活。她在荷兰的生活给了我宽慰,看着她的生活岁月静好也会让我觉得,尽管我们用不同的方式和速度去生活,但我们都在好好地奔向终点。我一直为带有永恒性的事物着迷,在她身上或跟她在一起让我常常有时间也许从未流逝的恍惚。 九天我干了太多的事情,布鲁塞尔玛格丽特博物馆的画名竞猜,阿姆的集市和成人秀,海牙的戴珍珠耳环的少女,代尔夫特的火锅,库肯霍夫的郁金香,莱顿的半马,鹿特河的骑行,乌特勒支的肘子,Kroller Muller的狗洞与梵高。当然还有那间温馨的小屋(其实是大屋!),清晨厨房案板的日出,傍晚餐桌的日落,跟着太阳换屋睡的慵懒的猫,还有三个发疯的人……一个大P人替我安排行程,预约博物馆,陪我拉练,我特别感恩能有这份爱。 去年我们在樟宜机场分开的时候我哭的很凶,今年在Mei楼下告别我笑得挺开心的,心里觉得我们很快就会再见。 3.戛纳与电影 在戛纳看电影的三天就是一场梦,回香港我还恋恋不舍地继续梦了四天。如此高强度地去沉浸体会一件事,并且和如此大规模的人一起体会是我之前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情。其实对我来说,这三天的体验远远超越了影片本身,片子好看或者不好看并不是最重要的(当然能进戛纳的不会烂到哪里去)吸引我的是其他东西。偏执,痛苦,对峙,当下,私人,这是在戛纳三天沉浸看了11部电影之后看电影对我而言的感觉。看电影好累好辛苦,尤其好的电影一定很unsettling,我为什么要给自己排那么多场让自己那么辛苦,我也不知道。只是走进戏院对我而言真的有一种魔力,把自我溶解在放映厅的黑暗之中,全数交给眼前的影像,是否理解,是否喜欢,都是未知。在信息快餐化的时代,全神贯注几个小时是一个巨大的考验,愿意放弃自己的这几个小时走进戏院也是一种对峙。我在观影的那几个小时都在做理解导演的尝试,有时候很成功,有时候很失败。随着阅片量变多,我越来越相信观影是非常私人化的,非常当下的。是否喜欢一次放映跟我坐的位置,当天的心境,有没有吃饱,有没有睡好,都有关系。电影也不需要完全看懂才能喜欢,这次看到的最喜欢的主竞赛sound of falling,我就没有完全看懂,但我非常喜欢,甚至觉得这部片子就不是让人看懂的,因为本身也没什么剧情可言。让我着迷的是那种感觉,女性命运交织的,难逃的,面向死亡的感觉,就像伍尔夫的意识流。 做电影和看电影都是很严肃的事情,亲历现场看到在这个无可救药的世界里还有很多很多人都坚持在做这件严肃痛苦的事情,会带来很多力量。影节宫的放映结束,全场掌声不息,两千多人刚刚跟我一起经历了神经紧绷的一百多分钟,我们现在一起鼓掌庆祝,庆祝电影,庆祝不屈的表达,庆祝永恒的爱。 电影万岁。 4. 这篇文章不是戒断产物,我心里也并没有做closure的感觉。在欧洲十几天获得的这些东西会一直跟着我,我非常确信。谢谢她带给我的一切。
过去,叙事与自我主体性
去年参加了一个作者的采访,她当时正在筹备一本书,书的主题是在中国和印度受过高等教育的女性对于婚育的态度。她是一位在香港长大的印度女性,很明显对于中国有一些近距离的观察和了解,但又与像我这样切切实实在那个环境中出生长大的人不同,我潜意识里知道她是一位局外人。对女性议题的私人兴趣是我接受这个采访邀请的初衷,不过当时我内心还有一个隐秘的心愿:As a Chinese feminist, I want my story heard in front of the potential global audience. 刚走进采访会议室的我就已经明确了自己的角色:作为一个中国女孩,我要向一个陌生人分享一个我的故事。 那么问题来了,我的故事,由我自己讲述的过去,我会怎样讲述它? 整个采访时长90分钟,作者从一些很开放的问题问起,比如我怎么看待和描述我的童年,我在中国的读书生涯等等。我给她讲述了我从小学到高考,再到大学的整个变化和心路历程。就像许多中国小孩一样,我从小就被灌输高考决定命运,一直拼命学习;同时作为一个女孩,我被告诉我没有男生聪明,一直深陷对于成绩一落千丈并被男生赶超的恐惧中;家庭和学校的教育并没有让我准备好去面对大学生活,大学的压力与迷茫当我无处遁形……在谈论这部分过去的时候,我非常熟练,就像我准备好了稿子提前彩排过很多次一样。我当然并没有为这个采访准备任何东西,只是这样的setting足够standard:一个高考幸存者去谈论自己的应试教育史,同时穿插着被男强女弱的父权迷思的毒害史。过去几年,我一直在用这样的视角和关键词去重访、谈论我的过去,跟我亲密的朋友心中一定有我谈论起复旦时脸上的厌恶神情和traumatized情绪。这样一遍遍谈论多了,视角就被固定。我已经为我的那段过去建立了一套稳定的叙事,在那个采访中我只不过是复述了一遍熟稔于心的标准答案而已。 采访结束后,我问作者目前的受访者都是什么样的,她说我与她们的故事惊人地相似:独生女儿,从小学习优秀,性别观念在中学左右开始萌芽,遇到学校和社会里的刻板印象:比如男孩子更聪明,女孩子普遍成绩更好,这只是因为她们更勤奋。最后她还谈到所有受访的女生都不愿意回到中国生活。诚实地说,在听到自己与其他女孩的经历100%相似的时候,感慨女生处境之余,我有一种羞于启齿的慰藉:我的感受和故事被分享了,我准备的标准答案得到了实践的检验。但我内心深处对那次采访的评价并不高,觉得差点意思。She could have asked further and dug deeper, and that narrative which I have told over and over again wasn’t the story that I wanted to be heard from the beginning. 这件小事以及随之而来的细微感受很快就淡忘了,直到这次春节回家翻出我从前的日记本,有许多东西渐渐浮出水面,这段已被遗忘的采访经历也在一次洗澡的水流中哗然进入我的思绪。电光火石之间,我突然有了顿悟,促使我写下这篇文章。 日记本带我重访过去,让我意识到我如何低估了它。在应试与内卷的刻板印象之外,我那段蒙尘的过去还有许多鲜活的复杂性,这得益于独属于我的乐观和顽强,也是我在叙述自我历史的时候被悄然忘却的部分。 高考备战的那几个月,我写了很多: 「这几天心绪很平静,喜欢在闲暇时瞎想,越来越多的是关于梦想。突然发现,自己的生活好像与他人无关,无论我的未来怎样,都仿佛是他人口中的一个故事,“他最后考上了清华”“她最后去了北大”都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而已。 所以我想现在的我能能够活得更好,更有意义,不为别的,不是他人口中的一个平乏的结果,是为自己的生活创造意义,为自己赢得日后回想时的感动,为自己播撒进取的种子,感受汗水浸润之时的痛与笑,欢与泪。 最重要的几天突然来临,我想平静地接受风暴,写下我自己厚重的只有自己了解的意义与故事。」 「写下上一段话后,就不知该写什么了。心情突然好了。我突然明自,写日记真的不是为了记录感受,为以后勉励(这个本子上都是心情不好时写的),而是为失落的自己寻找问题的答案。写着写着,答案就有了。或许每篇结尾都是正能量的规律让人觉得好笑,可最起码答案是来自心里的。」 还有许多类似的文字,尽管稚嫩天真,跃然纸上的是一个善良乐观的小女孩。读下来觉得那时的我虽然客观上处在一个toxic的环境里,我主观上并没有深受其害。一些家人朋友具体的爱与关怀也被记录了下来,那段岁月还有其温暖可爱之处。 那么,我在采访里分享的那段过去是真实的吗?如果是,是多大程度的真实? 我当然没有在采访中撒谎。只是不撒谎并不能抵达真实。在这里我想表达的真实,genuineness,还蕴含着那些未被诉说的部分。历史是主观的,叙事是主观的,这是我在复旦的历史课上学到的。Who lives, who dies, who tells your story? 故事讲述者的权力,这是我在高二看汉密尔顿时学到的。是的,说到复旦,复旦留给我的不止有创伤,也为我带来了许多启蒙。比如我还记得大一的《性别与历史》课上,我坐在光华楼一楼的阶梯教室里听到陈雁老师说“我们要区分sex和gender”“性别是社会建构的”时的震撼(原来我大一就开始接触女权了?);在《法制与公民》里听张晓燕老师讲哈贝马斯的公共领域,知道了“公共”这个词到底在说什么;在《美国文学选读》里读迷惘的一代,垮掉的一代,记得那学期读了好多福克纳的小说,痴迷于他的意识流文学;在新院读了很多诘屈聱牙的文献,走马观花地读了胡塞尔、拉康、拉图尔等硬货,埋下了许多观念的种子。 当高三那些苦中作乐的温情时刻,以及在复旦读书时迸发的许多思考碎片被过去留下的文字唤醒时,我深切意识到我对自我过去的认知视角被框住了。我对于我的高三和复旦生活已形成了一个“标准答案”和一个稳定叙事。而叙事的形成受制于一些视角,比如对于应试教育和内卷文化的批判,我带着这样的批判眼光去看待我的过去,讲述我的历史。对于那些不符合这个叙事,甚至看似矛盾的部分,都被我忽略,进而被渐渐遗忘了。 但我过去的日记告诉我,翻开那些看似矛盾的部分,接受发生之物的复杂性,才是对自己更诚实,更能体现主体性的一个选择。...
2024总结
这一年发生的事情桩桩件件,第一件会想到的事应当是裁员,混乱艰难地度过了半年,最后又搬回香港在香港安定下来。诚实地说,对于这件事我觉得没有再去书写的必要了,我如今的心境已经跟彼时很不一样。它已彻底地成为了历史。用这件事去概括我半年的生命历程实在是太过简化,那些眼泪,痛苦,和直面人生的思考才是弥足珍贵的东西。好在我把它们都写下来了,我现在读也会被当时的文字深深打动,因为它们是那么痛苦而真实。许多想法相较那时已有变化,但感谢那时候的自己用写作尽量诚实地记录了那个切片,成为我去回溯和谈论那段岁月最可靠的切口,这就是写作的力量。 我在菲律宾的一个小岛上写这篇总结时,C给我发来她在台湾看到的展“瑜伽靠着专注的体位法练习与冥想,来完全掌握这些不断冒出来,杀不死,关不掉的念头。而写作也是透过安静与沉淀,才有办法把它们转化成作品”。我在心里尖叫,内心的声音被完完全全地言说出来了。回望2024年,有很多新或旧的命题走进我的生命里,我持续不断地在面对与思考它们。我身处这些不同的碎片之中,它们高速绕动,形状各异。我努力地去面对和感受它们,有时它们让我喜悦而振奋,有时让我沮丧而悲观。但渐渐地,它们的形状变得清晰,我能分辨它们之间的同与不同,它们为什么对我重要,我又为什么会被它们吸引。瑜伽和写作就是其中一个例子。那么今年的年终总结,我就想把那些对我重要的命题以及我迄今为止的思考都写下来,从我与它们的互动中刻画2024年的我。 女性主义 性别与女性主义很早就出现在我的写作中,我本能地被这个话题吸引。我与之关系的进化与我整个人的变化完美重叠,仿佛是我这部命运交响曲的主线。我对性别的态度从叛逆,到逐渐和解,到主动拥抱的进化史也是我与自我关系的进化史,并彰显了我与世间其他事物关系变化的历史。这并不奇怪——作为女性,性别是我的一个重要身份,我如何面对它很大程度上就是我如何面对我自己,而我们对世间万物的感知,其根源也是自我投射。 与女性身份相关的不适如影随形,让我无法与之天然地与之自如相处。我曾将矛头对准了自己或其他女性。我青春期时厌恶自己的女性特质,想要自己像男生一样聪明。再长大些更了解相关理论和知识后,我把我对女权主义的解法和答案不自觉地放在了其他女性身上。我希望有这样一位“完美的女权主义者”存在,给我自己去对抗这个难题一些信心。所以当现实生活中有些我仰慕的女性作出一些不那么“女权政治正确”的事情时,比如结婚,生育,嫁白男etc,我内心有一种怨念——如果你不向我证明女性真的可以对抗这些,我又如何对自己的未来抱有信念?写到这里,我不禁感叹,她们何辜,作为一个个体为什么要肩负几代人苦苦拼搏的所有希望与重担。将系统的结构性问题全盘压缩到一个具体的个体身上是不公平的。最近想到女性时,脑海里总是会浮现一个画面:一个戴镣铐的女性在跳舞。无论她的舞姿如何曼妙,过去的我总是会注意到她脚上的镣铐——那永远无法挣脱的父权压迫。但我却从来没有想过她作为一个人,跳得开不开心。为了万千人的期望,与那镣铐拼得伤痕累累,最后一支舞也无法完成,那真的值得吗?如果她能戴着镣铐快乐自由地舞蹈,甚至将镣铐变成她舞蹈里的一个部分或道具,不就已经足够美好了吗。也许绝对的自由无法实现,但她可以在自己的一方舞台里实现相对的自由。 最近重新读起了张爱玲,她笔下的女性就是戴着层层枷锁狂舞。那些冰冷的铁链随着舞蹈在空中发出巨响,让人难以忽视。小时候我读她的作品,铁链真实惊心到让我应激,我将反叛的自我期许投射到她们身上并责怪她们——为什么不挣脱?现在重读,我不再怨恨他们了——就凭一个小小女子的力量如何撼动一个存在了几千年的系统呢?我在她们清醒的沉沦中看到了主体性,她们清楚自己在面对什么,然后主动选择发疯。需要戴着镣铐跳舞的事实本身是让人悲伤无力的,但选择与之共舞的决心和坚韧又让人振奋,充满力量和希望。 所以我在想,女性主义本身就是没有标准和完美答案的,是开放且包容的。父权崩塌与性别平等,也许是一个无法企及的终点,就像我们寻找人生的目的一样。人生就是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但我们的存在本身,根据自己的价值和理念去创造生命的过程就是最自由最闪亮的部分。从这个意义上说,我心中的女权主义更像是一种哲学观,一种生活态度,与存在主义殊途同归:一场完全未知的,不确定能否抵达终点的旅途。每个人都可以在自己的旅途中,根据自身情况,寻找到属于自己与父权对抗的方式,做出自己的选择。想到这里,我与自己,与其他女性,与“完美”的女权主义者和解了。镣铐是否挣脱不是最重要的,我们应当把目光放在欣赏舞蹈本身。而我也乐观地相信,无论铁链能否被我彻底摆脱,我都能完成一支很美妙的舞蹈。而且有越来越多的女性加入这支盛大的舞会,舞姿各异,各显其美。女性们在舞池中动情忘我地起舞,她们身上的铁链随着舞蹈在空中摇摆,我听到了不同铁链撞击的声音,我看到了父权开始松动瓦解的希望。 女性友谊 我对于女性主义观念有上述如此豁达的转变,离不开这一年我收获的爱,是爱让我有更包容的胸襟和视角去看待我身边的人和事。这些爱绝大部分都来自我的女朋友们。想到她们,就有一股暖流涌上我的心头。她们带给我的又不止是爱,她们身上有着女性独有的聪慧,洞察力,和创造力。她们mind-blowing的创作,经历和见解,在源源不断地带给我新的视角,让我对世间的感知飞速更迭,让我的视野变得更加开阔。视野开阔,束缚就小,我更自由。此外,我和她们建立的bond深远悠长,拓宽了我对于人类关系深度的想象,让我对人类和这个糟心的世界多了一些信心和希望。 虽然2023已经把C带给我了,但2024这整整一年的流转让我们的关系驶向了更远更深的地方。她的存在消解了我很多精神上的孤独,我们有相似的波长和观念的水位,高浓度deep talk频繁发生。对于那些日常生活里迸发的感悟,她是我的go-to person,许多想法我不需要向她解释,她就能明白,仿佛她完全地看见并且理解了我整个人,整个思维观念的集合。当然她本身也非常聪明,有很多creative and discerning perspectives,每次跟她聊天都能激发灵感,收获新知。这一年我的思维很活跃,备忘录里多了很多quick ideas,这离不开她的鼓励和对我思考的促进。这一年她也有许多波澜壮阔的生命体验,我有幸作为一个同路人与她一起经历那些起伏,从她的蜕变中我也收获良多。她曾在我嚎啕大哭时用坚实的拥抱接住了我,同她在Nathan Rd共居的那几十天疗愈了很多创伤,也播下了一些种子。我与她,我们与我们的女朋友们的命运也由此变得更紧密。一幅全新的图景在我们面前徐徐展开,我们一起高歌,向远方的浩瀚绚丽奔去。 与V在香港开启的女性共居生活是C当初播下的种子之一,我很感恩这粒种子能在香港生根发芽。我现在会把湾仔这三十多平米的小房子叫做家。家是心安处,是让我们回到的地方。我之前把香港当作我的家,她也是我从新加坡回到的地方,但在香港这座城市内部我过去并没有一个可以叫做家的地方。这半年我们往这个房子里一点点添置家具,做一顿顿饭,从小冰箱换成大冰箱,再把大冰箱塞满。这个家离开V是不成立的。她跟我每天都为一些小事傻笑;她跟我一起window shopping,我们喜欢把货架上的东西都点评一遍,然后一个都不买;她跟我拌嘴,会在我牙尖嘴利时让着我(当然也有可能是她本来就说不过我XD);她不记得我的生日,不记得自己牙刷的颜色,但记得自己账号的粉丝数,记得上次拖地的是谁(神奇的是,这两件事我从来都不会去记)……在一点一滴的细碎日常中,我在与她共同生活的这个空间建立了深厚的感情,我终于我悬浮的心找到了依托,找到了让我心安,可以回到的地方。 过去我对于女朋友多多少少都有一点占有心和排他感,但这一两年女朋友们带给了我深厚的爱和丰富的关系的体验,让我成为了一个更完整的人,也帮助我重新认识女性友谊。比如V和C是很不一样的人,我与她们的相处也不一样,但是她们用不同的方式托住了我,对我而言都是很独特的存在。对于其他的女朋友也是如此,我不再去想自己在她们心中分量有多重。相反我希望我的爱只是她们收获的爱的一部分,我由衷地希望她们能有更多丰饶的爱,因为那样会让她们更幸福。我也不害怕失去,相信自己与她们的关系对她们而言是独特的。而且我隐约觉得,我的女朋友们也是以同样的心态在看待我。 运动与身体 2024的一大成就之一是我与身体的关系又向前迈进了一步。回到香港后,除了过去断断续续都在进行的跑步之外,我又新接触了阿斯汤加和普拉提。以这三项运动作为载体,我在2024后半段持续规律地使用和观察自己的身体,与它进行对话,并且有许多新的感悟和收获。 8月成功报名香港渣马的半马后,我的训练热情高涨,以平均心率170,每周训练3-4次,训练时常60mins的强度跑步一个月之后,我的膝盖半月板受伤(no wonder),被迫停止跑步。整个受伤康复的过程持续了快四个月,期间我学习了很多与运动和身体有关的知识,比如膝盖的构造,腿部肌肉的分布,康复动作etc. 我也慢慢调整了自己的心态:受伤最开始的时候我很焦急,害怕自己的半马成绩不好,埋怨身体跟不上我的野心;到后来我开始记录自己康复期间膝盖和身体感受的变化,心态变得更加放松,看待半马的心态由一个比赛或任务变成一段生命历程,同时也信任我的身体会努力跟我一起到我想要到达的高度。这段旅程还未结束,这几个月中我还有很多其他细碎的感悟,我在此就先不做梳理了。离比赛日2月9号还有一个月的时间,无论到时候我能否健康完赛,成绩如何,我都会写一篇关于我准备与参加半马的文章,去记录发生了什么。还有一个月啦,我很期待。 阿斯汤加和普拉提这两项新运动也在帮助我和我的身体变得更亲密。老师把对呼吸的强调带入到了这两节课的每一个动作中,在一呼一吸之间许多改变也在悄然发生。我无法很好地解释为什么这两项运动会让我上瘾,某种程度上它们都足够枯燥,我练的阿斯汤加是固定的序列,每次练习都没有任何变化,普拉提也需要我某个动作一组做四五十次。但我在呼气的时候把某个普拉提动作再多坚持做几个,或是把某个瑜伽体式做得更深一些,去体会身体和心灵感受到的挑战,渐渐地我开始享受并期待每一次练习。阿斯汤加的课在每周三早上七点,需要我六点起床。练习了三个多月之后,感觉不是我要我的身体跟我一起去上阿斯汤加,而是我的身体在说它想要练习,每周去上课自然而然地变成了一个routine,就像吃饭睡觉一样,成为了我生活需要的一部分。坚持运动后,我对身体的觉知也变得更敏锐。比如普拉提每组练习之后老师都会设计一个拉伸的动作,有些课他会引入新的练习动作,而对于新的动作我几乎都能准确预判其对应的拉伸动作,因为我更了解我的身体,我可以根据身体当下的感受去判断它更需要哪个动作去放松。规律运动后,我对垃圾食品,工业加工食物的cravings也变少了很多,明显觉得自己的身体更想去吃健康的,最接近食材本身风味的食物。当然啦,在身体上看到自己的肌肉线条,摸到自己硬硬的肌肉也很开心,觉得自己的身心都更有力量了。 愿景 十月份的时候我曾问“那然后呢”,觉得自己的生活趋于稳定,很困惑在此之上应当追逐些什么。两个月过去,在写这篇年终总结时,心里还是装了一些东西,有一些展望。 首先是想解锁头倒立和阿斯汤加序列里其他我还不能做或者做得不够好的体式。这件事我知道自己一定能做,只是需要练习和时间,所以严格意义上不算是愿景或是展望,算是我的一个小目标吧。在菲律宾潜了五天水,让我再一次确信我是喜欢潜水的。看着长尾鲨贴脸从我面前游过,阳光洒在它的皮肤上闪闪发光,那又是一个让我觉得可以在当下就死去的时刻。新年有机会的话还想要潜水,看更多的水下宇宙。然后还有两个心愿:能健康赛完半马,拿一个不错的成绩;顺利去欧洲去戛纳。这两件事不是百分之百都由我控制,但我会努力去做,希望能够实现。 去比赛,去更多的地方旅行。潜水看到长尾鲨之后还想看其他鲨鱼,还想看鲸鱼。瑜伽解锁了头倒立之后,还想学会或者提升其他体式。好像在平静的生活之上自己找到了一些新的追求,对于“那然后呢”有了一部分回答。当然看鲸鱼,能够做头倒立这样的回答太具体了,不是我写那篇文章的时想象中更抽象,更接近本质,带有哲学性的一种回应。但我觉得不需要着急,有这些具体的锚点是好事,在去追逐它们的路上,我会越来越接近真相。 新年快乐!
走过的,未被回答的
最近心里总是有一个强烈的感觉:我来到了一个新的阶段。这里的“我”是一些抽象概念的集合:我的生活,我的自我,我的存在…… 我心里的洞被填满了。这是一种超越了物质生活的感受,但它又离不开现实层面的支撑。我现在每天的生活都很稳定富足:工作内容并不消耗我,甚至有时能够满足我的求知欲,带来成就感;同事关系无毒,我能够轻松自然地做自己;工作之外与室友一起建立的生活让在我漂泊与流动中重新有了家的感觉;远方也有让我感到安全的,高级的,隽永的爱;与父母的关系由压力变成了爱与力量……当一项项常被用在现代心理学中衡量个体well-being的指标都能打高分之后,我的确感到我的broken pieces都拼接上了,我变成了一个完整的人。 我忍不住问:那然后呢? 这是一个对我而言非常新奇的追问。过去的人生都有眼下我主动或被动需要去解决的问题,抑或是追逐的目标。如今那些心灵创伤慢慢结痂,现实生活趋于稳定,汹涌的海面归于平静,不再有强烈的风暴需要我去面对。面对如此来之不易的稳态,我在喜悦和感恩之余,却总能捕捉到内心的一个声音:我不满足,我觉得还不够。我知道这样的不满并不是虚妄的贪婪,而是源于一种长远坚定的乐观:我相信在此之上还有更多的意义和可能。 但与此同时,我又是迷茫的。对于“在此之上”的图景,我毫无头绪,不知道应当如何去想象和描绘它。有很多念头从我脑海中一闪而过,比如再学新的东西,有更多的创作,再去不同的地方工作生活,等等。它们也许是答案,但只是一部分,不是全部。我内心有个模糊的感觉,对于这个追问的答案,它应当是更抽象的,更本质的,更指向自我的。但它究竟是什么,我还不知道。 这也许就是我的“新阶段”:我内心感到满足,但仍觉得不够;我没有太多困惑,但仍然迷茫。我很好奇那个问题的答案,但内心也不着急,因为我知道答案终有一天会自己浮出水面的。这样的状态,全新的,过渡的,思考的,蓄力的,孕育着变化的,让人憧憬的…… 在新阶段着陆,回望来时的路,不免唏嘘。这两年多的风和雨,外界的,内在的,每一次都是不容易的挑战。两年前那个飘渺的自我在风雨中逐渐清晰,坚定。现在回想她当初的挣扎,很想抱抱她,对她说“你特别棒,你会越来越好,越来越喜欢自己的”。 在某次therapy的想象实验中,我闭上眼想象现在的我面对未来的自己。在我的想象里,未来的我穿着瑜伽服,笑盈盈的,散发着温和的自信,对我说“你特别棒,你会越来越好,越来越喜欢自己的”。我笑着点点头,跑过去拥抱了她。那个场面让我热泪盈眶。我很喜欢来自未来的那个姐姐,她身上有我崇拜的女性力量,我也接到了她赋予我的肯定和力量。 我想,对于如今那个还没被回答的问题,那时的她应当有了答案,抑或有了一些头绪和方向。我也不用着急,只须慢慢往前走,走到成为她的那一天。
My Dear Friend
I feel I become a bitter woman when I see her hanging out with other girls that I don’t even know on her social media. That bitterness is a blend of many emotions. Resentment. Jealousy. A sense of betrayal— she created an illusion that I’m her only friend. Self-loathing— I am not needed and special — well maybe I never was. Cutting myself off from her news is my instinctive approach to handling such bitterness....
Hong Kong
回香港两个月,又忍不住想写她了。我对任何一座城市的感情都没有像对香港一样复杂。我向往过她,也埋怨过她;我爱她的大海和日落,也咒骂过她拥挤嘈杂的街道;我为她的自由和反叛高歌,也为她日渐式微的自由哀悼;我感恩她赋予我的一切际遇和变化,也有过觉得不被她接纳的怨恨;我曾经叛逆地离开她,如今她又非常包容地接受那个出走又回家的孩子。 回来后某天我在铜锣湾的人流中穿梭,有一瞬间突然觉得自己是透明的。不管我是谁,我做什么,大家都看不见我。我从人群中挤过,大摇大摆地闯红灯,两旁驻足等绿灯的人看不见我;我穿着瑜伽服背着花编织袋,在早高峰大步流星,衣着得体的打工人们看不见我。这种透明的感觉让我舒适安全,仿佛我的存在与周遭混乱嘈杂的环境融为了一体,无论我做什么都是这个地方的一部分,不会惹人注目。我上完瑜伽课从中环的楼梯下山,遇到拍视频的游客,我自然地走进他们的固定镜头,觉得自己就是背景的一部分,属于他们记录的城市的此刻。我变透明了,成为了城市的一部分,这样的感受真好。我觉得我被香港完完全全地接纳了。 我被香港接纳了。我发现这真是一句值得玩味的话。它的implication是,过去我有未被接纳的感觉。对于不被接纳,过去我写过很多,我写下我觉得自己不属于重庆,不属于香港,不属于任何地方。那个阶段的情绪源于对于身份认同,当下生活,与所处位置的茫然。 在我来香港之后,跟我自身变化的激烈程度相比,香港倒没什么变化。在经历了那么多风雨之后,她仍然比很多城市都要包容。你可以在这里看见众生百态。我家那栋楼前面是一幢办公写字楼,傍晚会有几个颓废的人结束一天的工作在楼下抽烟玩手机,尽显疲态;楼下转角处是一个流浪汉喜欢的落脚点;旁边那栋大楼有很多性工作者,晚上路过会看见许多打扮花枝招展的人和路边停靠的黑色SUV。如此众生相在我眼前展开,让我觉得在香港生活(跟我居住过的其他城市相比)有更多叙事的可能。当然我知道香港并不是平等地接纳每一种叙事,坚固的阶级结构难以撼动。但这样非主流,非精英,非体面,甚至是落魄的生活能成为这个城市空间里的一个显性元素,我想这一定程度上彰显了她的包容。 所以与其说我接纳了香港,不如说我在心里接纳了香港,接纳了自己在香港生活的这段人生叙事,或者说我与过去觉得有刺的部分和解了。我不再纠结开口应该是说普通话,英语还是蹩脚广东话,我怎么舒服怎么来,常常三语混合。我渐渐与local make peace, 刻薄就刻薄吧,ta挂着死妈脸我就白眼回去;我也不想成为香港人,毕竟当香港人压力也挺大的,不怎么快乐。我不是一个典型的内地港漂,没有办法被归类,对于这一点我也无所谓了,因为寻找到了一些同温层并不觉得孤独。 回香港后我给自己选择了一个叛逆的通勤方式:叮叮车,尽管时间上会比地铁慢一些。早上坐在叮叮车的上层,跟着电车慢悠悠地从城市间驶过。夏季上午九点的阳光已经足够耀眼,光线有时会爬到kindle的墨水屏上,轻风从脸颊拂过,窗外是香港一个寻常的繁忙的清晨图景,心感到宁静。从芬尼街到铜锣湾,这条路走多一天,我与香港(至少港岛)的感情也更深一点。这样一件非常日常琐屑的让我感到踏实。项飙说,“迷失是因为你靠一种很宏大的,很抽象的,象征性的语言来思考和感知生活,那个东西本来就是很缥缈的,当然你也就变得很缥缈。”我的生活离不开抽象的远方,概念和意义,它们当然重要。但有这些具体可触的日常作为支撑,我才不会因为那样的缥缈而感到失重,丧失对生活的掌控感。 我曾经对一个朋友说,“香港的破碎和拉扯,跟本人一模一样。我走在这么破碎的地方会感到心安”。香港经历了很多跌宕起伏,留下了很多创伤。我也是。香港不宜居,有很多不自洽的地方。我也是。她身处东西方的张力之中,艰难地在缝隙中寻找自己的位置。我作为一个出走的中国女生,东亚女性,也正艰难地在世界的地图中寻找自己的坐标。或许这也是我走在街上,觉得我能够变得透明的原因之一吧,因为眼前的城市能够理解我的拉扯。 上面的文字都很personal,每个人跟每个地方的缘分不一样,也有很多人不喜欢她。我很感谢香港能够再次接住我。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也许会再次离开她,喜欢上其他城市,被其他城市接纳,但她永远都将是我心里的家。
J
当我以提笔纪念的心情写这篇文章时,我知道在我心里这个故事结束了。从相遇到结束,这两个月的故事跌宕起伏,不停发生转折,但强度并不大。如果说我把跟去年那位发生的事情称为高烧的话,这次最多只是打了一个喷嚏。 除了第一次见面是他ask me out,这段关系的critical move几乎都是我发起的。全程无内耗,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一方面,我很享受这种主动的感觉,因为我一直认为掌控感是主体性的体现之一。但这枚硬币的另一面则是,没有什么痛苦,which means没什么上头的,“活着”的感觉。人啊,就是贱(摊手)。从认识他开始我就有一种隐秘的信心: he will be attracted to me. 他肯定会喜欢我的。是啊,他能在重庆遇见我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不被我吸引。去年那几个月我痛得死去活来,自我像猛兽一般互相拉扯,自卑与自尊互相角力,我在不停地自我凝视与怀疑:我是不是不够好,他是不是不喜欢我?而跟J的故事则是180度调转,我成了心理上更占优势的一方。我从一开始就非常清楚地知道他只是一段美妙的意外,五光十色的香港会让我毫不犹豫地往前走。我一点都没有害怕他会遇到更好的这样很世俗的想法,因为同样世俗的说,他在重庆根本无法遇到比我更好的。倒是他,不经意流露过传统异性恋中女性角色的担心:我害怕你去了香港遇到了其他的男生就把我忘记了。我不得不承认,当时听到这句话的感觉是非常爽的,心理上绝对占优的爽。这样看,我似乎一不小心谈了一段很多意义上都性转的恋爱,以至于我一点头都没上。唯一算得上是上头,有点为情所困的感觉就是我来香港两人开始异地之后,有了uncertainty,局面不再是由我掌控了,我开始紧张担心了。写到这里,发现自己浅浅体会了一把男人的感觉,也忍不住想judge一下那些一辈子只谈过上位者恋爱的顺直男们:这辈子没因为感情内耗过,根本不可能进步!失去了在痛苦中寻找自我的机会,所谓的自尊不过是一戳就破的泡沫! 当然在这段性转的关系里,我还是有很多被创到的时刻。比如他作为一个白男出现在虎跳峡里的时候,居然会被人要合照,什么都不用做就享受明星般的待遇;他说尽管他已经很有特权了,他觉得美国人的护照还是比他的更powerful. 我说我被冒犯到了。他说,I can understand, yeah your passport is terrible. 没办法,谈这种性别和种族双重不平等的恋爱无法避免这样的时刻,跟他的相处中我也更确信种族差序比性别差序要更加血淋淋。但老生常谈之余我有了新的顿悟:这样的不公平是可以从其他地方“补”回来。我来香港之后经常给他发我在香港吃到的fancy food, 以及香港的海和日落。这些都是他在重庆无法接触的,他也时常流露出很羡慕这样的生活的心情。我暗爽。在当结构性的不平等格局难以撼动的时候,在个人的相处层面,我们可以创造在很多纬度上平等/不平等的小空间,让这段关系更加平衡. Subjectivity is the most resilient fabric to weave our own space of equality. This is one of my most valuable and inspirational takeaways from this relationship. 跟他第一次接吻是我没办法忘记的场景。虽然之前直接被搂着亲,或者被问“我可以亲你吗”也很甜。但跟J的第一次接吻是像两个人彼此都有写好的台本一样,电光火石之间,眼睛自然地合上,嘴唇就黏在一起了,这种无法解释的心意相通更让我怦然心动。那是一个在重庆的河边,非常湿润的,缓慢的,漫长的吻。我刚哭完不久,鼓起勇气向他告别,告诉他我很快就需要离开重庆了。两个很伤心的人,在一个浪漫的意境里,暂时忘却了令人悲伤的现实,在河边留下了一个互相主动的吻。没有比这更浪漫的事情了。 长江边的吻是真的,山谷里共享的辽阔与平静是真的,那1998字accusation大作文带让我感到的委屈也是真的。在被那些无端的指控伤害后,我在不断提醒自己不要那么forgiving,不要那么understanding. 把同样pungent的accusation发过去之后,我有一种鲜有机会体验过的满足:原来当一个不善解人意的人也可以那么爽。我用带刺的指控回应以后,内心最开始是期待他也会有所回应的,但对屏幕那头的沉寂让我的失落和失望在一天天累积。这真是一个很弱的行为,我等不了了,也不想等了。 I thought a proper and decent goodbye is a must-to-have ritual to end a relationship. While I was waiting for it, I realized the finale doesn’t reside in a consensus, but in an individual epiphany that randomly hits us saying it’s time to move 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