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发生的事情桩桩件件,第一件会想到的事应当是裁员,混乱艰难地度过了半年,最后又搬回香港在香港安定下来。诚实地说,对于这件事我觉得没有再去书写的必要了,我如今的心境已经跟彼时很不一样。它已彻底地成为了历史。用这件事去概括我半年的生命历程实在是太过简化,那些眼泪,痛苦,和直面人生的思考才是弥足珍贵的东西。好在我把它们都写下来了,我现在读也会被当时的文字深深打动,因为它们是那么痛苦而真实。许多想法相较那时已有变化,但感谢那时候的自己用写作尽量诚实地记录了那个切片,成为我去回溯和谈论那段岁月最可靠的切口,这就是写作的力量。
我在菲律宾的一个小岛上写这篇总结时,C给我发来她在台湾看到的展“瑜伽靠着专注的体位法练习与冥想,来完全掌握这些不断冒出来,杀不死,关不掉的念头。而写作也是透过安静与沉淀,才有办法把它们转化成作品”。我在心里尖叫,内心的声音被完完全全地言说出来了。回望2024年,有很多新或旧的命题走进我的生命里,我持续不断地在面对与思考它们。我身处这些不同的碎片之中,它们高速绕动,形状各异。我努力地去面对和感受它们,有时它们让我喜悦而振奋,有时让我沮丧而悲观。但渐渐地,它们的形状变得清晰,我能分辨它们之间的同与不同,它们为什么对我重要,我又为什么会被它们吸引。瑜伽和写作就是其中一个例子。那么今年的年终总结,我就想把那些对我重要的命题以及我迄今为止的思考都写下来,从我与它们的互动中刻画2024年的我。
- 女性主义
性别与女性主义很早就出现在我的写作中,我本能地被这个话题吸引。我与之关系的进化与我整个人的变化完美重叠,仿佛是我这部命运交响曲的主线。我对性别的态度从叛逆,到逐渐和解,到主动拥抱的进化史也是我与自我关系的进化史,并彰显了我与世间其他事物关系变化的历史。这并不奇怪——作为女性,性别是我的一个重要身份,我如何面对它很大程度上就是我如何面对我自己,而我们对世间万物的感知,其根源也是自我投射。
与女性身份相关的不适如影随形,让我无法与之天然地与之自如相处。我曾将矛头对准了自己或其他女性。我青春期时厌恶自己的女性特质,想要自己像男生一样聪明。再长大些更了解相关理论和知识后,我把我对女权主义的解法和答案不自觉地放在了其他女性身上。我希望有这样一位“完美的女权主义者”存在,给我自己去对抗这个难题一些信心。所以当现实生活中有些我仰慕的女性作出一些不那么“女权政治正确”的事情时,比如结婚,生育,嫁白男etc,我内心有一种怨念——如果你不向我证明女性真的可以对抗这些,我又如何对自己的未来抱有信念?写到这里,我不禁感叹,她们何辜,作为一个个体为什么要肩负几代人苦苦拼搏的所有希望与重担。将系统的结构性问题全盘压缩到一个具体的个体身上是不公平的。最近想到女性时,脑海里总是会浮现一个画面:一个戴镣铐的女性在跳舞。无论她的舞姿如何曼妙,过去的我总是会注意到她脚上的镣铐——那永远无法挣脱的父权压迫。但我却从来没有想过她作为一个人,跳得开不开心。为了万千人的期望,与那镣铐拼得伤痕累累,最后一支舞也无法完成,那真的值得吗?如果她能戴着镣铐快乐自由地舞蹈,甚至将镣铐变成她舞蹈里的一个部分或道具,不就已经足够美好了吗。也许绝对的自由无法实现,但她可以在自己的一方舞台里实现相对的自由。
最近重新读起了张爱玲,她笔下的女性就是戴着层层枷锁狂舞。那些冰冷的铁链随着舞蹈在空中发出巨响,让人难以忽视。小时候我读她的作品,铁链真实惊心到让我应激,我将反叛的自我期许投射到她们身上并责怪她们——为什么不挣脱?现在重读,我不再怨恨他们了——就凭一个小小女子的力量如何撼动一个存在了几千年的系统呢?我在她们清醒的沉沦中看到了主体性,她们清楚自己在面对什么,然后主动选择发疯。需要戴着镣铐跳舞的事实本身是让人悲伤无力的,但选择与之共舞的决心和坚韧又让人振奋,充满力量和希望。
所以我在想,女性主义本身就是没有标准和完美答案的,是开放且包容的。父权崩塌与性别平等,也许是一个无法企及的终点,就像我们寻找人生的目的一样。人生就是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但我们的存在本身,根据自己的价值和理念去创造生命的过程就是最自由最闪亮的部分。从这个意义上说,我心中的女权主义更像是一种哲学观,一种生活态度,与存在主义殊途同归:一场完全未知的,不确定能否抵达终点的旅途。每个人都可以在自己的旅途中,根据自身情况,寻找到属于自己与父权对抗的方式,做出自己的选择。想到这里,我与自己,与其他女性,与“完美”的女权主义者和解了。镣铐是否挣脱不是最重要的,我们应当把目光放在欣赏舞蹈本身。而我也乐观地相信,无论铁链能否被我彻底摆脱,我都能完成一支很美妙的舞蹈。而且有越来越多的女性加入这支盛大的舞会,舞姿各异,各显其美。女性们在舞池中动情忘我地起舞,她们身上的铁链随着舞蹈在空中摇摆,我听到了不同铁链撞击的声音,我看到了父权开始松动瓦解的希望。
- 女性友谊
我对于女性主义观念有上述如此豁达的转变,离不开这一年我收获的爱,是爱让我有更包容的胸襟和视角去看待我身边的人和事。这些爱绝大部分都来自我的女朋友们。想到她们,就有一股暖流涌上我的心头。她们带给我的又不止是爱,她们身上有着女性独有的聪慧,洞察力,和创造力。她们mind-blowing的创作,经历和见解,在源源不断地带给我新的视角,让我对世间的感知飞速更迭,让我的视野变得更加开阔。视野开阔,束缚就小,我更自由。此外,我和她们建立的bond深远悠长,拓宽了我对于人类关系深度的想象,让我对人类和这个糟心的世界多了一些信心和希望。
虽然2023已经把C带给我了,但2024这整整一年的流转让我们的关系驶向了更远更深的地方。她的存在消解了我很多精神上的孤独,我们有相似的波长和观念的水位,高浓度deep talk频繁发生。对于那些日常生活里迸发的感悟,她是我的go-to person,许多想法我不需要向她解释,她就能明白,仿佛她完全地看见并且理解了我整个人,整个思维观念的集合。当然她本身也非常聪明,有很多creative and discerning perspectives,每次跟她聊天都能激发灵感,收获新知。这一年我的思维很活跃,备忘录里多了很多quick ideas,这离不开她的鼓励和对我思考的促进。这一年她也有许多波澜壮阔的生命体验,我有幸作为一个同路人与她一起经历那些起伏,从她的蜕变中我也收获良多。她曾在我嚎啕大哭时用坚实的拥抱接住了我,同她在Nathan Rd共居的那几十天疗愈了很多创伤,也播下了一些种子。我与她,我们与我们的女朋友们的命运也由此变得更紧密。一幅全新的图景在我们面前徐徐展开,我们一起高歌,向远方的浩瀚绚丽奔去。
与V在香港开启的女性共居生活是C当初播下的种子之一,我很感恩这粒种子能在香港生根发芽。我现在会把湾仔这三十多平米的小房子叫做家。家是心安处,是让我们回到的地方。我之前把香港当作我的家,她也是我从新加坡回到的地方,但在香港这座城市内部我过去并没有一个可以叫做家的地方。这半年我们往这个房子里一点点添置家具,做一顿顿饭,从小冰箱换成大冰箱,再把大冰箱塞满。这个家离开V是不成立的。她跟我每天都为一些小事傻笑;她跟我一起window shopping,我们喜欢把货架上的东西都点评一遍,然后一个都不买;她跟我拌嘴,会在我牙尖嘴利时让着我(当然也有可能是她本来就说不过我XD);她不记得我的生日,不记得自己牙刷的颜色,但记得自己账号的粉丝数,记得上次拖地的是谁(神奇的是,这两件事我从来都不会去记)……在一点一滴的细碎日常中,我在与她共同生活的这个空间建立了深厚的感情,我终于我悬浮的心找到了依托,找到了让我心安,可以回到的地方。
过去我对于女朋友多多少少都有一点占有心和排他感,但这一两年女朋友们带给了我深厚的爱和丰富的关系的体验,让我成为了一个更完整的人,也帮助我重新认识女性友谊。比如V和C是很不一样的人,我与她们的相处也不一样,但是她们用不同的方式托住了我,对我而言都是很独特的存在。对于其他的女朋友也是如此,我不再去想自己在她们心中分量有多重。相反我希望我的爱只是她们收获的爱的一部分,我由衷地希望她们能有更多丰饶的爱,因为那样会让她们更幸福。我也不害怕失去,相信自己与她们的关系对她们而言是独特的。而且我隐约觉得,我的女朋友们也是以同样的心态在看待我。
- 运动与身体
2024的一大成就之一是我与身体的关系又向前迈进了一步。回到香港后,除了过去断断续续都在进行的跑步之外,我又新接触了阿斯汤加和普拉提。以这三项运动作为载体,我在2024后半段持续规律地使用和观察自己的身体,与它进行对话,并且有许多新的感悟和收获。
8月成功报名香港渣马的半马后,我的训练热情高涨,以平均心率170,每周训练3-4次,训练时常60mins的强度跑步一个月之后,我的膝盖半月板受伤(no wonder),被迫停止跑步。整个受伤康复的过程持续了快四个月,期间我学习了很多与运动和身体有关的知识,比如膝盖的构造,腿部肌肉的分布,康复动作etc. 我也慢慢调整了自己的心态:受伤最开始的时候我很焦急,害怕自己的半马成绩不好,埋怨身体跟不上我的野心;到后来我开始记录自己康复期间膝盖和身体感受的变化,心态变得更加放松,看待半马的心态由一个比赛或任务变成一段生命历程,同时也信任我的身体会努力跟我一起到我想要到达的高度。这段旅程还未结束,这几个月中我还有很多其他细碎的感悟,我在此就先不做梳理了。离比赛日2月9号还有一个月的时间,无论到时候我能否健康完赛,成绩如何,我都会写一篇关于我准备与参加半马的文章,去记录发生了什么。还有一个月啦,我很期待。
阿斯汤加和普拉提这两项新运动也在帮助我和我的身体变得更亲密。老师把对呼吸的强调带入到了这两节课的每一个动作中,在一呼一吸之间许多改变也在悄然发生。我无法很好地解释为什么这两项运动会让我上瘾,某种程度上它们都足够枯燥,我练的阿斯汤加是固定的序列,每次练习都没有任何变化,普拉提也需要我某个动作一组做四五十次。但我在呼气的时候把某个普拉提动作再多坚持做几个,或是把某个瑜伽体式做得更深一些,去体会身体和心灵感受到的挑战,渐渐地我开始享受并期待每一次练习。阿斯汤加的课在每周三早上七点,需要我六点起床。练习了三个多月之后,感觉不是我要我的身体跟我一起去上阿斯汤加,而是我的身体在说它想要练习,每周去上课自然而然地变成了一个routine,就像吃饭睡觉一样,成为了我生活需要的一部分。坚持运动后,我对身体的觉知也变得更敏锐。比如普拉提每组练习之后老师都会设计一个拉伸的动作,有些课他会引入新的练习动作,而对于新的动作我几乎都能准确预判其对应的拉伸动作,因为我更了解我的身体,我可以根据身体当下的感受去判断它更需要哪个动作去放松。规律运动后,我对垃圾食品,工业加工食物的cravings也变少了很多,明显觉得自己的身体更想去吃健康的,最接近食材本身风味的食物。当然啦,在身体上看到自己的肌肉线条,摸到自己硬硬的肌肉也很开心,觉得自己的身心都更有力量了。
- 愿景
十月份的时候我曾问“那然后呢”,觉得自己的生活趋于稳定,很困惑在此之上应当追逐些什么。两个月过去,在写这篇年终总结时,心里还是装了一些东西,有一些展望。
首先是想解锁头倒立和阿斯汤加序列里其他我还不能做或者做得不够好的体式。这件事我知道自己一定能做,只是需要练习和时间,所以严格意义上不算是愿景或是展望,算是我的一个小目标吧。在菲律宾潜了五天水,让我再一次确信我是喜欢潜水的。看着长尾鲨贴脸从我面前游过,阳光洒在它的皮肤上闪闪发光,那又是一个让我觉得可以在当下就死去的时刻。新年有机会的话还想要潜水,看更多的水下宇宙。然后还有两个心愿:能健康赛完半马,拿一个不错的成绩;顺利去欧洲去戛纳。这两件事不是百分之百都由我控制,但我会努力去做,希望能够实现。
去比赛,去更多的地方旅行。潜水看到长尾鲨之后还想看其他鲨鱼,还想看鲸鱼。瑜伽解锁了头倒立之后,还想学会或者提升其他体式。好像在平静的生活之上自己找到了一些新的追求,对于“那然后呢”有了一部分回答。当然看鲸鱼,能够做头倒立这样的回答太具体了,不是我写那篇文章的时想象中更抽象,更接近本质,带有哲学性的一种回应。但我觉得不需要着急,有这些具体的锚点是好事,在去追逐它们的路上,我会越来越接近真相。
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