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几乎是在旅行中度过的,去了好几个地方,恩施,成都,重庆,以欧洲作结。旅途中感受的触角灵敏,思绪万千,在大补几天觉后决定把它们好好写下来。它们如此珍贵。

(封面是Tempelhofer Feld, 在柏林最爱的地方)

1.哥本哈根与柏林

听很多不同的人谈起这两个城市,心里一直想去看看。这两个城市迥然不同,我忍不住用比较的视角去看待它们。

哥本哈根整个城市审美,干净,高效,有秩序。建筑的线条干净利落,颜色鲜艳又含蓄,与宽阔的自行车道/人行道一起构筑了一个赏心悦目,舒适温暖的居住环境。hygge一词是最恰如其分的概括,生活在这里的人应当很幸福。丹麦人很会穿,舒适实用的单品简约又时尚,偶尔的一抹亮色也不显突兀,与周围的城市建筑有机地融为一体,成为城市美学的一部分。

坐火车从哥本哈根穿越波罗的海来到柏林,反差感十分强烈,好似从光谱的一端穿越到了另一端。哥本哈根内敛轻盈,柏林则厚重浓烈。vibrant, industrial, gritty, rebellious, political 是这座城市给我的整体印象。二战之后德国整个国家背负了很多历史的重量,柏林作为德国的文化中心只会肩负更多。散落在城市各个角落的纪念碑,博物馆,雕塑无时无刻在提醒人们那段沉重的历史。在一个叫stumbling stones的项目里,德国雕塑家Gunter Demnig把二战中被迫害的犹太人的姓名和生平刻到一个小的方形铜板上,镶嵌到柏林的人行道上。这些散落在柏林12个区域的铜板,在人们stumble over的时候,便会提醒那些犹太人悲怆的命运。一个城市把对于历史的反思和纪念做到这种地步,身处其中,怎会不感到历史的重量?裸露在城市表面的铁路轨道,随处可见的涂鸦街头艺术,废弃的厂房仓库,我不由联想到工业革命,那是电气时代机械的重量。

在柏林,LGBTQ的旗子随处飘扬——在我住的酒店的门口,在New Nationtal Gallery的门口,居民楼的窗户玻璃,杂货铺的收银台。我欣赏这样旗帜鲜明的政治表达,社会的进步需要它们,但我不确定作为个体我会想要这样浓烈的政治符号全然进入我的日常生活。哥本哈根则是柏林的反面,在那里待了快三天,我没有见到一丝政治符号的痕迹。但哥本哈根一定是进步的,或者说哥本哈根的进步已经嵌入整个社会系统,人们不需要再挥舞旗帜去争取。公园里散步带娃的男女比例大概是1:1,见到了很多女同,给我的感觉也非常舒服,不像许多亚洲女同一样让人觉得奇怪。这只是一个切面,让我看到了这两个城市的反差。

柏林厚重,充满生机,outspoken politically, 是counterculture/activists的土壤;哥本哈根漂亮,cozy, progressive, 毫无疑问是一个非常宜居的地方,但对我来说有点太内敛安静了。我在离开柏林的火车上写下对这两个城市的观察,心里在期待这次巴黎会带给我什么。

2.巴黎属于我们

在巴黎两天,我再次向自己确认,我非常非常非常喜欢巴黎,这是我的城市。

对于哥本哈根和柏林,我可以像模像样地写出一点上述观察。但对于巴黎,我很难说清为什么这次旅行我最爱的还是她。就像恋爱一般,我说不出为什么会爱上那个人,但我知道我身体的反应,心脏跳动的感觉。

从巴黎北站走出,我心就痒痒的,嘴角忍不住上扬。每到一个新的地方旅行,我都会彻底打开我的感官,去感受它的肌理,它的呼吸。在巴黎,我仍旧敞开,但并不想再去探索出什么观察,更多的是好久未见,想好好地与她待在一起。

第一天在酒店check in之后就去Rock en Seine音乐节,这是我第一次去欧洲的音乐节,体验非常好。用香港一场演唱会看台座的票价看了3个喜欢的乐队的set; 移动厕所排队速度很快,并且出乎意料的干净;听众的vibes也很好,不像Coachella那样感觉人均over dressed, 更没有内地大喊“牛逼”的摇滚观众;举手机拍照录像的很少,感觉我算录得多的。整体感觉非常chill. 巴黎也是把我给预期管理上了,去之前好几个天气预报都说巴黎会下雨,已经带好雨衣准备在雨中摇滚,结果Saint Cloud晴空万里。我在日落下看完了Kurt Vile, 等Nick Cave的时候在前排席地而坐,接着老艺术家用极具魅力的音乐与表演结束了一天。走去地铁站的路上,在Saint Cloud的桥上看到了满月,月光柔亮,就像当天一样圆满。圆满的一天以非常巴黎的一件小事结束:地铁进站的时候因为等人一个个过闸机太慢了,巴黎警察把出口打开,请所有人免费坐地铁。非常有人味的一个社会。

第二天跟萌和Eve在巴黎闲逛,在左岸的一个cafe吃brunch; 看了Zadkine一个雕塑作品小馆,非常喜欢;在卢森堡公园坐着聊天;在一个集市的雨棚下边躲雨边吃可颂;继续去一个cafe坐着聊天。最后我们来到了蒙马特,天气终于放晴,从高处远眺,日落前柔和的阳光洒在巴黎的大理石建筑上,为它们蒙上一层透亮的金箔。在Sacre-Cœur de Montmartre前的广场上有一个老太太用一张大网做泡泡,山坡上的风很大,泡泡被风吹得很远,小朋友们不停地奔跑追逐。我看着飘向远处的泡泡,觉得老太太手里那张捕梦网形状的网不是捕梦的,而是造梦的,温柔浪漫的梦。我们仨在蒙马特的山坡上吹风,也没有聊天,“活在当下”从此又有了一个具体的画面。坐在栏杆上的Eve望着远处的巴黎市区,轻轻地说了一句“我想到一部电影,巴黎属于我们”。

巴黎属于我们,这句话一直在我心中回响。现在的巴黎跟老电影里的巴黎相比没什么变化。在这座城市散步,聊天,沉默,就像新浪潮电影里的那些男男女女。这座不断让我觉得活在电影之中的城市,满足了我对浪漫、自由、爱的想象,慰藉了内心文青那部分对于时间的多愁善感。巴黎太好了,我们需要巴黎,巴黎属于我们。

3.旅行中发现自我

欧洲的行程hybrid,既有朋友又有solo的部分。solo的行程完全自由,当行程由自己决定的时候,你更能了解自己——旅行的方式,对什么感兴趣,又会被什么打动。

法语里面有一个词我特别喜欢,flâneuse, 女漫游者。我认为自己就是一个flâneuse,走路是我最爱的旅行方式。我想通过走路,慢慢感受城市的气息和温度,人们生活的方式,描摹在这里生活的图景。在柏林solo, 我三天靠两条腿覆盖了柏林市区60-70%的范围,认识了这座城市的生猛与厚重。

旅行中发生的最美丽的事情都是无法提前计划的,正如人生一样,我们需要做的只是把自己交出去,去感受,去体验。在柏林,印象最深的一件事情之一是在Neukolln街区漫游,路过一个Gelato店,突然馋了,买了一个继续散步。走累了随便在一个花坛前坐下来,正好迎面对着快要落下的太阳,旁边是一个公园,小朋友们在里面嬉戏运动。我吃着咖啡味的冰激凌,听着温暖的公园白噪音,被阳光普照,当下被“活着”的感觉击中。原来活着这么简单,感觉这么好。

吃冰淇淋晒太阳时拍下的胶片

吃冰淇淋晒太阳时拍下的胶片

solo的时候人更敞开,情绪和感受更汹涌。在柏林漫游的第二天,我有非写点什么不可的冲动。导航去了一个文具店买纸买笔,走累了就坐下来写点东西。我在Kreusberg的一个bakery门口边吃肉桂卷边下写了以下的文字“还是很佩服自己可以有精力做那么多事,也非常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喜欢什么——博物馆不喜欢的主题可以掉头就走,对打卡/景点毫无兴趣。我知道我在为自己创造生命的体验和独特鲜活的记忆——它们需要我去全然浸润与感受。我只能为自己选择,无法被generic的事物选择。我会记得路过一家gelato店,买了冰激凌走到一个公园门口晒太阳吃完。突然很想写字,到一个文具店买最便宜的纸和笔写下这些文字。我知道我此时此刻也在为自己创造。“

旅行是在为自己创造,这是我此次旅行的一个感悟。我也非常非常喜欢7月生日在Da Nang的solo, 在那个陌生的沿海城市度过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在为自己创造,我让我的生命更丰盈,我的眼眶更湿润,我的心更饱满柔软。

这次在欧洲拍完了三卷胶片,彻底get了胶片的魅力。三个不同的卷,完全不同的质感,时间和记忆一下子变得更tangible. 每一卷只有36张,无法无限度挥霍,拍照的那一刻一定是心里某处被触动了。不同于数码产品,你可以根据及时的成像不断调节参数角度,拍出一张特别好看的照片。胶片无关技术(可能跟我用的傻瓜全自动有关吧)也不保证照片一定好看,更重要地是记录触动你的那个当下。按下快门的那一刻一定是被打动的,我们可以由此认识拍摄者,ta观看的兴趣与观看的方式。整理照片的时候发现自己尤爱拍带人的街景,这也十分make sense, 毕竟我是一个flâneuse :)

4.沿途的爱

这个在路上的八月在沿途许多地方都收获了爱。

在成都和重庆见初高中的老朋友,我与他们的人生轨迹越来越不同,共同语言越来越少。过去我会为此感伤,我想这也许源自于内心深处对于impermanence的恐惧。但这次我与很多想法都和解了,是不是那么同频没有那么重要,我不需要跟所有的朋友都是灵魂伴侣,爱与感情是最珍贵的。在成都,朋友接机,送我去火车站,开车带我去所有我想去的地方。跟她吃饭散步,聊着那些平时我不太接触的话题。我们变了,关系变了,但我能清楚地感受到对方对我的珍视,爱和感情还在。回重庆也每次都是公主待遇,他们迁就我的时间,我挑剔的口味,接我送我。在北滨路的一个露天茶馆,已有几分困意的我看着对面两个老朋友说着十分重庆的事情,没插几句话,只是在言语和眼神之间感受他们对我的珍视。在夜色里我觉得自己变成熟了,我不再对那些逝去的变化多愁善感,我更能抓住流动中更珍贵,更能滋养我的爱。

在哥本哈根与已经solo一个月的Celine相见,这是她本次旅行的最后一站,奔波一个月身体一定十分疲惫,但她也陪我说了好多好多话。她毫无保留地分享她的蜕变,也非常认真的聆听和回应我的whatever thoughts. 两个严重缺觉的人能在北欧昼长夜短的夏季从日出折腾到日落,在餐厅deep talk尽兴地聊到午夜,在寒风中走回酒店,我想一定是因为爱。

萌感冒未愈陪我拉练,翘班带我探索鹿特丹没去过的地方,陪我去巴黎继续拉练,筋疲力尽搞到凌晨两点才睡。Eve从伦敦来巴黎找我,放下了其他的更诱人的活动,说“见你比较重要”。分别base在香港,鹿特丹和伦敦的三个人在巴黎一起散步,躲雨,说话,我想这也一定是因为爱。


相比去年从欧洲回来打了鸡血一样的状态,今年略显平淡,也许是这一年让我内心变得更坚实了。尽管如此,我清楚地知道,2026的夏天,我在地球不同地方为自己创造的生命体验,发现和散播的爱,已经融入了我的生命里,让我变得更有勇气、爱与力量。